禅堂之中,多少修行人日复一日地端坐蒲团,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。有人坐了三年五载,腰酸背痛,昏沉掉举不断;有人参禅二十余年,依然在门外徘徊,不见本来面目。这究竟是何缘故?
古来大德在止观典籍中开篇便讲调身之法,将其列为修习止观的根本前提。祖师虽言道由心悟,岂在坐也,可历代高僧又无不重视威仪坐相。这看似矛盾之处,实则暗藏玄机。
脊柱,这根贯穿人体的中轴,在禅修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?为何古来大德反复叮嘱其摆放之法?一个简单的身体姿势,如何能与明心见性产生关联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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弘远禅师年过七旬,在此山中已修行四十余载。他的禅堂不大,青砖铺地,四壁萧然,唯有东墙挂着一幅祖师面壁图。每日寅时,老禅师便在此处跏趺而坐,风雨无阻。
这一年秋天,山下来了个年轻僧人,法名净明。净明出家已有十年,遍参各处丛林,却始终未能契入禅机。听闻弘远禅师道行高深,便不辞辛苦攀上深山,求其指点。
净明叩首道:弟子参禅十载,心猿意马,妄念纷飞。坐时昏沉,行时散乱,求和尚慈悲开示。
净明愣了一下,这个问题看似简单,他却从未认真思考过。他答道:弟子依法跏趺,结手印,摄心于一处。
弘远禅师起身,走到窗前,指着院中一株古松说道:你看这松树,历经百年风霜,为何依然挺拔?
松树能立于天地间,全赖其主干中正。风来不摇,雪压不折。人之脊柱,亦复如是。弘远禅师缓缓说道,脊柱不正,气脉不通;气脉不通,心神散乱;心神散乱,如何见性?
净明依言坐下,双腿盘起,两手结印置于腹前。他自以为这姿势并无不妥,毕竟在各处丛林都是如此坐法。
弘远禅师绕着他转了一圈,伸手在他后背轻轻一按。净明这才发觉,自己的脊柱竟是前倾弯曲的,整个人像是缩成了一团。
你看,弘远禅师说道,你的腰向前塌,胸向内含,头向前伸。这般坐法,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在一处,气息如何流通?
弘远禅师扶着他的后背,一点点将他的脊柱调正。打坐时,要想象头顶有一根丝线向上牵引,将整条脊柱拉直。但这个直,不是僵硬的直,而是自然的正。
他让净明感受腰椎、胸椎、颈椎三段的位置关系。腰椎微微向前挺,但不可过分用力,似有似无;胸椎自然竖起,双肩放松下沉;颈椎轻轻后收,下巴微微内含,如此头顶百会穴便自然朝天。
弘远禅师退后几步,打量着调整后的净明,点头道:这便对了。你现下感觉如何?
净明细细体会,惊讶地发现,仅仅是调整了脊柱的位置,整个人便轻松了许多。呼吸变得顺畅,胸中那股憋闷之气不知何时已经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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弘远禅师微微一笑:这便是气脉通畅的感觉。《黄帝内经》有云:督脉者,起于下极之俞,并于脊里,上至风府,入属于脑。脊柱之中,督脉运行。督脉为诸阳之海,总督一身之阳气。脊柱若不正,督脉便受阻,阳气不升,人便昏昏沉沉,纵然苦坐百年,也是枉然。
弘远禅师继续说道:祖师西来,传授禅法,同时也传下了调身之要。古德典籍中便有安心法门一篇,其中详述坐禅姿势。祖师言:凡坐禅,要须先调身,后调息,然后调心。这三调的顺序不可颠倒,身不正则息不调,息不调则心不安。
弟子在各处丛林,也曾听说过三调之法,净明说道,只是从未有人如此详细地讲解调身的关窍。
丛林中传法,往往重心而轻身。弘远禅师叹道,以为只要参话头、做功夫,自然能够开悟。殊不知,色身不调,如何能入深定?心与身本是一体,岂能割裂而论?
净明依言而行,闭上双眼,专注于自己的脊柱。起初他只觉得背部有一根骨头在那里,并无特殊感觉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他渐渐感到一股暖流从尾椎升起,沿着脊柱缓缓上行。
这便是阳气循督脉上行。弘远禅师说道,脊柱正了,督脉通了,阳气自然升腾。阳气升,则神清气爽;阳气降,则昏沉欲睡。你过去打坐时常觉昏沉,便是阳气不升之故。
弘远禅师又道:调身之法,天台一脉讲得最为详尽。止观典籍中,专门有一章讲调和,将调身列于调息、调心之前。大师说:调身者,行住坐卧,常令安隐。若宴坐时,当正身端坐,令脊骨相拄,勿令倾斜。这正身端坐四字,看似平常,实则大有深意。
正字有三层意思。弘远禅师伸出三根手指,第一层是形体的正,脊柱竖直,不偏不倚;第二层是气息的正,呼吸顺畅,不急不缓;第三层是心念的正,心安神定,不昏不散。这三层相互关联,形正则气正,气正则心正。
这只是其一。弘远禅师摇头道,祖师面壁,是在以身作则,示范坐禅之法。九年面壁,脊柱如一,未曾偏移。这是何等的功夫!正因如此,祖师方能在定中照见本性,将无上心法传于东土。
祖师圆寂后,弟子们整理其遗教,其中便有论述入道之法一篇。其中壁观一法,便是从调身入手。祖师说:凝住壁观,无自无他,凡圣等一。这壁观二字,世人多有误解,以为是看着墙壁发呆。实则不然,壁观是令心如壁,正直不动;而要心如壁,先要身如壁,脊柱挺直如墙壁一般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净明按照弘远禅师的教导,时时刻刻注意自己脊柱的位置。起初他觉得很不习惯,因为多年来弯腰驼背已成自然,刻意挺直反而觉得累。弘远禅师告诉他:这是正常的。错误的姿势用久了,筋骨都已定型。如今要矫正过来,必须付出一番辛苦。好比弓弦用久了会松弛,必须重新上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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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,净明渐渐适应了新的坐姿。他发现,脊柱端正之后,不但打坐时精神焕发,平日行住坐卧也都变得轻松。过去那种胸闷气短的感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舒畅。
更令他惊喜的是,打坐时的昏沉大为减轻。过去他坐不到一炷香便昏昏欲睡,如今坐上两三个时辰也神清气爽。
和尚,一日,净明向弘远禅师请教,弟子的昏沉已去,但散乱依然。心念纷飞,难以收摄,该当如何?
这便是了。弘远禅师道,身心是一体的。心乱则身乱,身乱则心乱。你要时时觉察脊柱的位置,一旦发现偏斜,立刻调正。脊柱正了,心念自然也会收回。
净明依教奉行。他发现,当妄念涌起时,只要将注意力放在脊柱上,令其回归中正,那些纷乱的念头便会渐渐平息。这比他过去用意念强压妄念的方法要轻松得多。
《坐禅三昧经》中说:身安心安,心安身安。弘远禅师解释道,身与心互为因果,相互影响。调身不仅是为了让身体舒适,更是调心的方便法门。有些人一味追求调心,忽略调身,这是舍本逐末。
又过了数月,净明的功夫日益精进。他已能连续坐禅一整日而不觉疲累,心念也比从前澄明了许多。
净明想了想,答道:起初需要时时注意,如今已成自然,不必刻意便能保持中正。
弘远禅师满意地点头:这便是调身的功夫到家了。调身有三个阶段:第一是不知身,任其歪斜而不自觉;第二是知身,时时注意,刻意调整;第三是忘身,脊柱自然中正,不调自调。你如今已入第三阶段,可以进一步修习止观了。
弘远禅师却又叮嘱道:调身虽然重要,却不可执着于身。脊柱正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有些人一味追求姿势完美,反而忘了修心,这也是偏执。如同筏喻,过河需要船,过了河便要弃船上岸。你记住这个道理。
一日夜间,净明正在打坐,忽然听到窗外有响动。他睁眼一看,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。
门被推开,一个浑身是雪的年轻人走了进来。他冻得嘴唇发紫,却眼神炯炯,直直地看着净明。
净明看他这般模样,连忙扶他到火盆边取暖。待他缓过劲来,净明问道:你深夜冒雪上山,所为何事?
那樵夫说道:我娘病重,村里郎中说治不好了。我听人说佛法无边,能救苦救难,所以来求高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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樵夫跪下哭道:我娘腰背疼痛多年,如今严重到无法起身,郎中说是骨头的毛病,治不好了。
弘远禅师沉吟片刻,说道:我不是医者,不能治病。但我可以教你一个法子,或许对你母亲有些帮助。
弘远禅师让樵夫起身,说道:你母亲的病,多半是年轻时劳作过度,脊柱受损所致。脊柱是人体的支柱,受损之后,百病丛生。
他教樵夫一套简单的导引之法,让他回去教给母亲。这套功法专门调养脊柱,每日做上一两次,持之以恒,或可缓解疼痛。
弘远禅师笑道:修行之法,皆可利益众生。打坐调身是静中功夫,导引是动中功夫,本质相同,都是调养脊柱,疏通气脉。止观典籍中也提到,若身有宿疾,当先以动功调治,然后方可入定。
这让净明对调身之法有了更深的理解。原来禅修不是遁世避俗,而是可以实实在在利益众生的。
转眼间,净明在深山已住了三年。这三年中,他按照弘远禅师的教导,从调身入手,一步步深入止观。他的功夫日益纯熟,已能在定中安住多日而不动摇。
净明,你在此处三年,调身的功夫已经到家。但真正的见性,不在于身,而在于心。脊柱只是一个切入点,透过调身来调心。如今你已具备基础,可以参究更深的禅法了。
这一问如同雷击,净明呆在当场。是啊,他这三年来时时注意脊柱的位置,调整它的正与斜。但这个能够觉知脊柱、能够调整脊柱的觉知者,究竟是谁?
弘远禅师见状,并不催促,只是说道:你且参去。何时参透了这一关,便是见性之时。
净明从此便将这个疑情存在心中。他继续打坐,脊柱依然中正,但心中多了一个追问:能知的是谁?
这一日,净明正在禅堂打坐。窗外春雨绵绵,檐下水滴声声。他的脊柱如一根松木一般挺立,呼吸若有若无,心念澄明。
他看到了——能知脊柱正与不正的那个觉知者,原来从未离开过!它不是身体,不是脊柱,不是呼吸,不是念头,而是超越这一切的本然觉性!
这个觉性无形无相,却又无处不在。它照见脊柱的正与斜,照见呼吸的出与入,照见念头的生与灭,却从不被这些所染着、所束缚。
净明泪流满面。他终于明白,三年来的调身功夫,不是为了让身体变得如何完美,而是借由调身来收摄心神,让这本具的觉性显现出来!
弘远禅师微微一笑:善哉善哉。三年前我教你调身,你以为是调身;今日你方知,调身只是引路人,目的是让你认识那个能调的主人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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净明跪在地上,久久不愿起身。三年苦修,今日方才契入。他心中有千言万语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弘远禅师拄着禅杖,缓步走到院中。春雨已停,云开雾散,一道阳光从云隙中射下,照在古松上,映出一片金辉。
你可知,弘远禅师背对着净明说道,脊柱之法,不仅是调身的功夫,更是直指人心的方便门?历代祖师对于脊柱的开示,皆有深意。这其中最为精妙的一段话,是百年前一位大德所说......
弘远禅师转过身来,目光深邃:你今日虽有省悟,但根基尚浅。这段开示极为殊胜,若你未真正做好准备,只会流于口头禅,反而障碍修行。
他让净明起身,说道:我先问你几个问题。你若能一一答出,我便将那段开示告诉你。这开示关乎脊柱与见性的终极奥秘,一旦悟透,便如庖丁解牛,游刃有余。
他沉默良久,弘远禅师也不催促。院中的阳光渐渐西斜,那古松的影子在地上移动,如同一柄长剑。
和尚,净明终于开口,弟子不知本觉何时来、何时去。只知道......它一直都在。
这又是一个艰难的问题。净明想了想,说道:因为众生被妄念遮蔽,认假为真,认妄为实,将那个来来去去的妄心当作了自己。
他神色一正,庄严说道:百年前,有一位禅门大德,人称青松禅师。此人道行高深,门下弟子众多。有人问他脊柱之法的究竟义,他说了一段话,传诵至今。这段话......直接关系到你能否在见性之后,保任不失,绵密用功。
弘远禅师却再次停住,说道:这段话太过重要,我不能轻易说与你听。你须在此处再修半年,待到功夫更纯熟时,我方可传你。
净明虽然急切,却也知道弘远禅师一向不轻许人,他这么说必有深意。他恭敬领受,回到禅堂继续用功。